我们的潜水钟与蝴蝶

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八日,法国杂志编辑让·多米尼克·鲍比遭遇车祸,重伤昏迷。苏醒后却陷入‘封锁症候群’——外表与植物人无异但意识清醒——灵魂被拘禁在肉体里面,叫天不应,只有无边的死寂与黑暗。

不幸中的大幸,他还有一只左眼可开合。有如潜水钟的通气孔,这只左眼给他绝望的灵魂一个喘息的窗口。蝴蝶从窗口飞到外面的世界,自由自在地阅读、欣赏阳台的风景、看医院的众生相···他眨眼睛,就象蝴蝶扇动翅膀,眨出一本书!全凭这只眼,他用灵魂写的书《潜水钟与蝴蝶》得以留在世间。

这本书令我感到深切的悲哀:不只是作者身受的苦楚,我们活在世上,又何尝不是被封锁在无形的潜水钟里?命运的牢笼、思想的牢笼、金钱的牢笼···我们的灵魂几曾自由自在地飞翔?蝴蝶只有两个星期寿命,之后翅膀上的鱗粉逐渐抖落,尸体僵化在一角;我们最初也飞出去,流连在花丛中,可是潜水钟越来越沉重,通气孔越来越小,渐渐放弃妥协,留在黑暗的牢笼里,直到失去意识···半明半灭间,依稀记得蝴蝶的身影。

庄周晓梦迷蝴蝶,古今中外,不约而同用蝴蝶代表渴望自由的灵魂。炎樱形容得更凄美:“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灵魂,回来寻找它自己”。美国剧作家田納西•威廉斯也说过:“我们都生活在火灾之中,没有消防队可找,也没有出路可逃。火烧屋时只能困在里头,从楼上的窗口望向外面。”比黑牢更可怕,熊熊烈火吞噬你。

创作与现实惊人的相似。可正正是这些艺术创作,带给绝望的我们一点点期盼。从遥远的通气孔望出去,外头还有光!于是我们有美术馆,有音乐会,绘画雕刻,阅读故事,传咏诗歌,几百年几千年不朽,为的是纪念这些曾经飞舞的身影。在黑沉沉令人窒息的四周,带给我们片刻的愉悦。

生命短暂而艺术永恒。这些灿烂的遗产,让我们短暂又漫长的人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,在潜水钟里幻想自己化为蝴蝶。

2014全球華人閱讀網路文學獎参选作品

一个唐氏儿的心声

我今年廿三岁。初次见面的人都会惊讶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半,妈妈就笑着解释:“她是唐氏儿。”人们通常“噢”一声,望望我然后再望望妈妈。

唐氏儿是什么?不清楚。我从小上幼儿班, 一直到二十一岁毕业,同学全是唐氏儿;家里哥哥姐姐就不是,姐姐还上大学呢!功课看起来很难,我才不要上大学。哥哥也没有上大学,嫂嫂常和他吵架,怨他不好好上班。看来不是唐氏儿就得上大学或上班——幸好我是唐氏儿。

可能唐氏儿代表特别乖巧可爱的孩子吧,爸爸常常这么称赞我。我会唱歌,还会说一些聪明话逗得爸爸哈哈大笑。爸妈最疼我啦,幸好哥哥姐姐也不妒忌。

姐姐每个星期带我去楼下的健身室,推着轮椅去,然后和妈妈合力抱我上脚踏车。刚开始我有点害怕,现在已经可以自己骑车啦。妈妈很高兴,说我的脚会越来越好的。运动完毕姐姐就和我一起洗澡,平时我自己洗头发老是洗不干净。

哥哥现在不和我们一起住,不过他有时过来和我一起游泳。我最喜欢游泳啦,一下水,我腿部的毛病就不成问题了,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,当然我有用救生圈。

虽然我的外表看起来像小孩,但我的内心是个大人,会为父母分忧。妈妈老了容易累,我就帮忙做家务:洗衣晒衣折衣、坐在椅子上抹地、买杂货回来我负责分门别类放入厨柜···姐姐称赞我是个好管家。

前一阵子爸爸小中风入院,吓死我了。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不小心跌倒,进院动手术,现在膝盖和后颈还有深深的疤痕。到现在提起医院就害怕,虽然很想念爸爸也不敢去医院探望,幸好几天后他就回家了。身体虚弱了许多,走路像我一样摇摇摆摆不稳。但他不肯坐轮椅,也不承认中风,只说手脚麻痹。我就天天帮他按摩手脚,又陪着唱歌说笑。爸爸就笑呵呵,说养女儿比养儿子强,哥哥对他入院不闻不问。

从前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,他们常常吵架,我不明白吵些什么,但妈妈姐姐总是哭,我就拿手帕给她们抹眼泪,自己在旁也扁嘴饮泣。我知道爸爸不喜欢哥哥,妈妈和姐姐总不敢在爸爸面前提起哥哥。我就用‘别人家’这个外号称呼哥哥,比方说:“别人家懒惰,不要理他。”爸爸就不生气了,还夸我会说话,知道避重就轻。

我和姐姐同房,她老是睡不着觉,起身走来走去。后来(也)去看医生吃药,睡到半夜发噩梦哭醒。我就轻轻拍她的肩膀,一面安慰:“妹妹‘沙扬’姐姐。” ‘沙扬’是马来话,意思是疼爱,我在学校学的。

我毕业已经三年了,但没有忘记学业。妈妈常买一些课业簿,我自动写字做功课。每隔几个月考试——自己出题、作答、改试卷。姐姐看了笑得东歪西倒,称赞我聪明有纪律,然后亲吻我的脸颊。

我当然知道自己聪明,也知道家人疼爱我;只要我在,周围的人都开心地笑。我只希望更多人知道我是个成熟的大人,可以好好照顾和‘沙扬’身边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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